宴會的事情第二天就傳開了。
雞鵝巷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那個上海來的鄭六哥在國防部的慶功宴上,拿著搜查令和軍火照片把調(diào)查科的高占龍當場按在地上摩擦。
傳到后來越傳越邪乎,有人說鄭耀先當場掏了槍指著高占龍的腦袋,也有人說他直接把抗議書撕了扔在高占龍臉上。
鄭耀先沒工夫管這些。
上午九點,戴笠的秘書就來了,說處座要見他,去機要室。
沈越想跟著一塊去,被鄭耀先按在了走廊里。
“你在上面等著,誰問都說不知道?!?/p>
沈越嘴巴動了動,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六哥跟著秘書往后樓走,心里頭發(fā)毛得很。機要室那地方,雞鵝巷里三分之二的人都沒去過,去的那三分之一里一大半出來以后臉色都不好看。
機要室在雞鵝巷的地下一層。從后樓的一道暗門下去,經(jīng)過兩道鐵門和一組密碼鎖,才能到達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密室。兩道鐵門之間站了一個持槍衛(wèi)兵,看見鄭耀先之后敬了個禮,面無表情地讓開了路。
墻壁上貼了隔音棉,天花板上嵌著兩盞日光燈,白慘慘的光照在桌上的一摞檔案上,沒有窗戶,沒有通風口,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霉味,混著檔案紙頁發(fā)黃后散出來的酸澀氣息。
鄭耀先注意到桌上的三份卷宗旁邊還放了一只空茶杯,杯壁上殘留著半圈茶漬。說明戴笠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至少半個小時了。
戴笠抬手一指對面的椅子:“坐,把門帶上。”
秘書從外面拉上了鐵門,“咔嗒”一聲,門鎖扣死了。
“昨天的事情,你做得不錯。”戴笠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天氣,“高占龍是條難纏的蛇,你當眾讓他下不來臺,他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p>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p>
“意料之中?”戴笠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動,“你小子,心夠大的,不過昨晚的打臉只是面子活,真正的考驗在后面?!?/p>
他把桌上最厚的那份卷宗推了過來。
“看看?!?/p>
鄭耀先翻開封面。
卷宗的密級印章是“絕密·甲等”,全國防體系里最高的那一檔。封面上手寫著一行字:“最高軍事委員會第三次防御部署方案·泄密事件調(diào)查卷?!?/p>
他一頁一頁地翻,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這份防御部署方案涉及的是長江中下游的江防布置,包括炮臺位置、彈藥儲備量、換防時間表,全都是能讓入侵者長驅(qū)直入的核心機密。
而這些內(nèi)容,兩個月前被人通過商辦電臺以加密短波的形式發(fā)了出去。
“接收方向是東偏北十七度,”戴笠的聲音沉了下來,“也就是日本方向。情報處的人查了兩個月,連發(fā)報的電臺都沒摸到。”
鄭耀先沒說話,繼續(xù)往下看。
看到泄密情報的傳輸手法記錄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頻率跳變模式:每三十秒切換一次波段,采用“跳島式”發(fā)報,每次只發(fā)十到十五個字符。
這個手法他見過。
在上海刺殺張敬堯之前,他曾經(jīng)在總部的通訊截獲記錄里看到過一組類似的信號特征。當時高洪橋的電工部標注的嫌疑來源是通訊處主任方子衡的可疑密電。
方子衡后來被他親手抓了,但這種跳頻手法并沒有跟著方子衡一起消失。
“處座,”鄭耀先合上卷宗,“這個手法我在上海見過。方子衡案的時候,他用的也是類似的跳島式發(fā)報,但方子衡已經(jīng)被清洗了,現(xiàn)在還有人用同一套手法,說明方子衡只是這條線上的一個節(jié)點,上面還有人?!?/p>
戴笠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我找來的第四個人。”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前面三個,看了檔案之后,一個說查檔案,一個說查通訊處,一個說查外交部。全是老套路。查了兩個月,毛都沒摸到一根?!?/p>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但鄭耀先聽出了底下壓著的火氣。
兩個月。
甲等文件泄密兩個月了,堂堂特務處查不出泄密者,這對戴笠來說不是工作失誤,這是打臉。比昨晚高占龍在宴會上挨的那巴掌要痛十倍。
“你看出了什么不一樣的?”
鄭耀先沒有急著回答。他把卷宗翻回到第七頁,指了一下上面的一行手寫批注。
“處座,查檔案的那位,應該注意到了這行批注?!姑芪募母北居玫氖钦膶S眉垺?。這說明泄密者不是從外面偷拍照片帶走原件,而是直接就有權(quán)限接觸原件并調(diào)取副本。換句話說,他大概率是文件傳閱鏈上的人。”
“那為什么查不出來?”
“因為文件傳閱鏈上有十九個人。十九個人里有十二個的軍銜在少將以上,其中三個還是委員長的嫡系。你讓一個審訊科長去查委員長的嫡系?他查到第一個電話打過去,對方一句‘你算什么東西’就能讓整個調(diào)查完蛋。”
戴笠沒說話,但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
鄭耀先知道自己說到點子上了。
“泄密的人一定是能接觸甲等文件的高層,這種人查檔案查不出來,因為他的檔案一定是干凈的。查通訊處也查不出來,因為他不會用自己的電臺發(fā),肯定是通過第三方中轉(zhuǎn)。”
“那你怎么查?”
鄭耀先沉默了幾秒。
“不查。”
戴笠的眉毛挑了一下。
“處座,查這種人用正規(guī)手段是死路一條。他既然能拿到甲等文件,說明他不是一般的滲透者,至少是少將以上的軍銜或者相當級別的文職,這種人在體制內(nèi)的關(guān)系網(wǎng)密得像蜘蛛絲,你動他一根線,整張網(wǎng)都會抖,他立刻就知道有人在查他?!?/p>
“那你打算怎么辦?”
“釣魚?!编嵰鹊恼Z氣忽然變了,帶上了一股市井無賴的腔調(diào),“我在上海認識幾個做黑市買賣的掮客,什么都倒,軍火、藥品、文件,只要給得起價錢,什么都能幫你搞?!?/p>
戴笠沒吭聲,但他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寸。
“如果我讓人在上海的黑市里放出風聲,說有個從南京來的退休將軍手里有一批軍事圖紙要脫手,但只有上半部分,下半部分還壓在手里等人出價。你猜會怎么樣?”
“消息會傳到泄密者的耳朵里?!?/p>
“對?!编嵰鹊难劬Σ[了起來,“一個在黑市上倒賣軍機圖紙的退休將軍,對泄密者來說不是威脅,而是機會,因為如果他能把這批圖紙買下來,就等于掌握了一個‘替罪羊’。他可以舉報這個假將軍,把泄密的黑鍋甩過去?!?/p>
戴笠盯著鄭耀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在述職的時候那種禮貌的笑,是一種發(fā)自心底的、帶著幾分賞識的笑。
“你小子的腦子跟正常人不一樣?!?/p>
“正常人抓不住不正常的人。”鄭耀先站起來,“處座給我三天時間,我需要一條加密的直通電報線,和上海那邊聯(lián)絡(luò)用的。”
“用誰?”
“趙簡之,我那邊最穩(wěn)當?shù)娜??!?/p>
戴笠點了下頭:“線今天下午就給你開。三天之內(nèi),我要結(jié)果。”
“是。”
鄭耀先走出機要室的時候,日光燈在他頭頂發(fā)出了一聲輕微的“嗡”響。
他在走廊里站了兩秒鐘,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出汗了,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剛才看到的那份泄密檔案里,有一條信息讓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泄密情報涉及的長江中下游江防布置,其中有一處炮臺的坐標,和他三個月前通過死信箱傳遞給組織的一份情報里所提到的信息高度重合。
如果戴笠查到這一層……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釣魚。
只有先把真正的泄密者揪出來,才能徹底把水攪渾。水渾了,他這條魚才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藏下去。
回到臨時辦公室,鄭耀先讓沈越守在門口,自己坐在桌子前面,拿出紙筆開始寫電報稿。
電報發(fā)給上海的趙簡之,內(nèi)容很簡短:
“老地方找陳六指,放個風出去,就說有批南京軍需物件要出手,只有上半截,要買的人自己來上海談,價格不拘,但只收金條。”
寫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注意,來的人可能不是普通人,小心跟蹤?!?/p>
電報在下午四點發(fā)出去了,
然后是等。
等待是鄭耀先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在上海那些年,他等過很多次,等內(nèi)鬼露馬腳,等對手犯錯誤,等時機像熟透的果子一樣自己掉下來,
但在南京等跟在上海等不一樣。
在上海他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人、自己的規(guī)矩。在南京他什么都沒有。他住的房間是總部安排的,走過的路可能有人跟著,打過的電話可能有人聽著。
第一天,他在住處看了一下午的洪憲通志。沈越在隔壁房間急得團團轉(zhuǎn),每隔半個小時就跑到他門口探頭一次。
“六哥,有消息嗎?”
“沒有?!?/p>
“六哥,要不要我打個電話問問?”
“不用。”
“六哥……”
“你再問一次我把你攆回上海去。”
沈越縮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還是沒有回音。鄭耀先去了一趟總部的資料室,借了幾份舊卷宗翻了翻,看上去像是在研究什么歷史案例。路上碰到毛人鳳,對方笑瞇瞇地跟他打了個招呼,問他在南京住得慣不慣。鄭耀先說挺好,又客套了幾句,各走各的。
下午三點,趙簡之的回電到了。
鄭耀先把電報紙展開,看了一遍。
嘴角翹了一下。
回電只有一句話:
“魚咬鉤了,操南京口音。開價十根金條,要下半截?!?/p>
十根金條。
出手這么闊。
鄭耀先把電報紙折好收進兜里,走出了辦公室。
沈越跟上來:“六哥,怎么了?”
“準備一下,”鄭耀先的眼神忽然變得鋒利了起來,聲音卻還是那么平,“明天開始,南京和上海要同時下棋了?!?/p>
沈越愣了一下。
他不清楚六哥嘴里的棋盤有多大,但看到那個表情,他就知道一件事。
有人要倒大霉了。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榜單第一《軍統(tǒng)六哥,風箏前傳》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83章 敲山震虎,最高軍事會議泄密疑云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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