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清晨，弄堂里的油煙味混著黃浦江上飄過來的潮氣，黏黏糊糊地糊了一臉。

鄭耀先帶著宋孝安和趙簡之，還有四個從站里臨時借調(diào)的行動隊員，分兩輛車出了特務(wù)處的大院。

名義上是去閘北踩點，為后天突襲特高課窩點做準(zhǔn)備。

車剛拐出呂班路，宋孝安就從后視鏡里看到了問題。

“六哥，后面有尾巴。”

“幾條？”

“至少兩條。一輛黑色福特，跟了兩個路口了。右邊弄堂口還有個騎自行車的，看著不對勁?！?/p>

鄭耀先頭也沒回：“黑色福特是戴老板的暗哨，我昨天就知道了。騎自行車的不是——那是調(diào)查科的人，昨天在院子門口蹲了一下午的那兩位之一?！?/p>

趙簡之罵了一句：“這幫孫子陰魂不散！”

“別急?！编嵰瓤戳丝幢?，“到了南京路下車。你們兩個帶著人，大搖大擺地去閘北方向踩點。聲勢搞大一點，讓所有跟蹤的人都看見你們?！?/p>

“那你呢？”

“我單獨行動。有件私事要辦?！?/p>

趙簡之張嘴想問什么，被宋孝安扯了一下袖子。

宋孝安沒多嘴。他隱約感覺到，鄭耀先身上有些事情，不該問，也不能問。

兩輛車開到南京路口停了下來。

趙簡之帶著人從車上跳下來，故意大嗓門吆喝了兩聲，吸引了所有目光。

鄭耀先趁著上下車換人的間隙，貓著腰閃進(jìn)了路邊一條窄巷。

從窄巷穿出去，是一條擠滿了人的商業(yè)街。他脫掉了外面的中山裝，露出里面一件灰色布褂，又從口袋里掏出一頂鴨舌帽扣在了頭上。

三秒鐘。

從特務(wù)處的行動員，變成了一個在菜市場閑逛的普通小市民。

他沒有急著走。而是在一個賣報的攤子前停下來，翻了翻報紙，用余光掃了一圈四周。

沒有尾巴。

趙簡之那邊吸走了所有的注意力。好樣的。

但鄭耀先沒有立刻動身。在情報工作里，只甩掉一次尾巴是不夠的。

他沿著商業(yè)街走了兩百米，在一個十字路口等了一趟電車。電車來了之后他擠上去，在車廂中段抓住吊環(huán)站了三站。

第四站的時候，他注意到車廂后門上來了一個中年男人。

穿著普通的竹布長衫，手里拎著一個菜籃子?？雌饋硪?guī)規(guī)矩矩的，像個買菜回家的師傅。

但這個人的鞋不對。

一雙半新的黑皮鞋。做苦力活的人不穿皮鞋。

鄭耀先沒有看第二眼。他在下一站跳下了電車，快步鉆進(jìn)了一條弄堂。

弄堂在這個時間段擠滿了晾曬衣服的竹竿和端著痰盂出來倒的老太太，七拐八繞的，外人根本搞不清方向。

鄭耀先在弄堂里穿了三個彎，從另一頭鉆出來時，已經(jīng)換到了隔壁的馬路上。

他又等了一趟反方向的電車，坐了兩站，在霞飛路下車。

然后步行拐進(jìn)了環(huán)龍路。

裁縫鋪的門簾子是一塊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門口掛著一塊木牌：“陸記裁縫，訂做中山裝、旗袍?！?/p>

鄭耀先沒有走正門。

他繞到了裁縫鋪的后面，通過一道只能容一個人側(cè)身通過的窄巷，翻過了一堵矮墻。

落地的時候，一把冰涼的剪刀抵上了他的脖子。

“別動?！甭曇舻统粒瑤е鴫阂值木o繃。

鄭耀先慢慢舉起雙手。

“裁縫鋪還做上門生意了？我來量個尺寸?！?/p>

剪刀的力道緊了一分：“說暗號?！?/p>

“春衫薄?！?/p>

沉默了兩秒。

剪刀收回去了。

“下句?！?/p>

“大寒嶺上雪未消?！?/p>

持刀的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鄭耀先回過頭。

面前站著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棉布褂子，面相老實，手指頭上滿是針眼和老繭。

如果不是剛才那一剪子的速度和力道，任誰都不會把他和情報工作聯(lián)系在一起。

“你就是……”

“陸漢卿?！敝心耆税鸭舻秳e回腰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李走之前，最后交代給我的人?！?/p>

他帶著鄭耀先進(jìn)了里屋。房間很小，堆滿了布匹和半成品的衣裳?？諝饫锒际菨{糊和棉線的味道。

陸漢卿從柜子底下抽出一個鐵盒子，遞了一杯涼茶過來。

“說吧。帶了什么來？”

鄭耀先從懷表暗格里取出那張火柴盒大的密紙，展開放在桌上。

“日本特高課在上海的部分潛伏網(wǎng)絡(luò)節(jié)點。十三個點，我截掉了對我不利的三個，留了十個。這十個全是純?nèi)辗饺藛T，與我的身份毫無關(guān)聯(lián)?！?/p>

陸漢卿低頭仔細(xì)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另外?！编嵰葔旱土寺曇?，“特務(wù)處后天要對閘北的一個窩點動手。這個行動是我?guī)ш?。如果組織在那個區(qū)域有自己人，提前撤出去?！?/p>

陸漢卿點了點頭：“知道了。還有嗎？”

“暫時沒有。我手頭的權(quán)限還不夠大，能接觸到的核心情報有限。但我正在往上走?！?/p>

陸漢卿把密紙收進(jìn)鐵盒里，抬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沒什么溫度，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鄭耀先同志，我有一件事必須提前告訴你?！?/p>

“你說。”

“組織內(nèi)部，對于你在特務(wù)處的所作所為……不是所有人都理解?！?/p>

陸漢卿的聲音平靜但沉重：“你槍殺老李的事，已經(jīng)在上海地下黨內(nèi)部傳開了。有些同志認(rèn)為你是被迫的，但更多的人……認(rèn)為你已經(jīng)叛變了。”

鄭耀先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動。

“有人提議給你下鋤奸令。”

這句話像一塊冰，砸在了狹小房間的空氣里。

鄭耀先沉默了五秒。

“老陸，這條路上從來就沒有干凈的人。老李自己要求我開的槍，他用最后幾秒鐘把情報傳給了我。如果不是他的犧牲，我連今天站在這兒的資格都沒有?！?/p>

“我知道?！标憹h卿嘆了口氣，“所以鋤奸令暫時被我擋下來了。但你要記住——從今天起，你不僅要防特務(wù)處的同僚，防調(diào)查科的對手，還要防自己人的刀子?！?/p>

鄭耀先苦笑了一下。

“行。我習(xí)慣了?！?/p>

他站起身，拉直了帽檐：“時間不多，我得回去了。下次聯(lián)絡(luò)——”

“不要再來這里?！标憹h卿打斷了他，“下次接頭的方式我會通過死信箱通知你。地點在南京路郵局的第三排信箱，編號零七九?！?/p>

“記住了?！?/p>

鄭耀先翻墻離開的時候，陸漢卿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小鄭。”

“嗯？”

“……保重。”

鄭耀先沒有回頭，翻過矮墻消失在了弄堂里。

他按照來時的反方向換了兩趟電車，在南京路上和趙簡之的隊伍重新匯合時，全程耗時不到四十分鐘。

趙簡之見他走過來，一臉興奮地迎了上去。

“六哥！好消息——我們在閘北那邊踩點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目標(biāo)倉庫，但特高課的人下了重兵把守，正門后門加起來至少十幾條槍！”

鄭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回去再說。這次的仗，不能硬打?！?/p>

他轉(zhuǎn)頭看了宋孝安一眼。

宋孝安微不可察地?fù)u了搖頭——他確認(rèn)，跟蹤的人全都被甩干凈了。

鄭耀先微微點頭，邁步往回走。

剛走出兩步，趙簡之忽然壓低聲音湊了過來：

“六哥，那個騎自行車跟蹤的人——后來和戴老板的暗哨在弄堂口碰上了，兩撥人互相不認(rèn)識，差點動了手！巡捕都來了！”

鄭耀先嘴角彎了彎：“是嗎？有意思。”

他沒有多說什么。

但宋孝安走在后面，看著鄭耀先的背影，心里泛起了一陣寒意。

從出發(fā)到現(xiàn)在，每一步、每一個時間節(jié)點、每一次換乘和分兵，全都在這個人的計算之內(nèi)。

包括調(diào)查科的人和特務(wù)處暗哨互相撞上這一出。

這不是巧合。

這是鄭耀先精確到秒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