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的心跳不爭氣地快跳了兩下。
但他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法租界?昨天下午三點?”
他皺起眉頭,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然后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一下大腿。
“哦——您說那事兒啊?!?/p>
戴笠沒說話。
他把手里那根快燒到底的煙頭掐滅在桌角的銅煙灰缸里,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后,在地下室里踱了幾步。
皮鞋踩在潮濕的水泥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每一步都像是有意拉長節(jié)奏,像一頭獵豹在獵物面前故意放慢腳步——不是因為不急,而是要讓獵物自己先慌。
那雙三角眼始終沒有離開鄭耀先的臉。審視著他眼皮的跳動頻率,嘴角肌肉的松緊程度,呼吸時胸腔起伏的幅度。
這些微小的生理反應(yīng),在戴笠面前,比任何口供都管用。
鄭耀先察覺到了這種審視。
他沒有對抗,也沒有刻意表現(xiàn)出鎮(zhèn)定。
他撓了撓后腦勺,露出一個有些尷尬又有些痞氣的笑——就像一個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抓到打瞌睡的學(xué)生。
“這事兒吧……說出來不太好聽。”
戴笠停下腳步,轉(zhuǎn)身。
“說?!?/p>
一個字,短促而不容置疑。
地下室里的溫度像是驟然降了幾度。角落里那盞白熾燈發(fā)出嗡嗡的電流聲,燈光慘白,照得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倒騰了兩條槍?!编嵰纫荒樋嘞啵瑪偭藬偸?。
戴笠的眉毛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打斷。
“從閘北那邊順的,十九路軍撤防時丟在陣地上的兩條三八式。品相還不錯,我找人搭線,在霞飛路的黑市上出了手,換了八百法幣。”
他說到“八百法幣”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絲不以為恥的坦然,活像個做了筆好買賣的小商販。
戴笠的目光像兩把手術(shù)刀,冷颼颼的。
“接頭人叫什么?”
“九哥?!编嵰然卮鸬煤芸?,“法租界地面上混的,什么都倒騰。槍械、軍火、鴉片,什么賺錢干什么。我一個同學(xué)介紹的,之前就在他那里出過兩把手槍?!?/p>
“然后呢?錢花哪兒了?”
“然后就去百樂門了唄?!编嵰让嗣亲?,表情微微有些心虛,“喝了半宿的酒,還找了個舞女跳了兩場?!?/p>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那頓酒的滋味兒。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百樂門查,那個叫小翠的知道我——我還欠她十塊錢的花酒錢沒結(jié)呢。上回喝多了簽了張白條,到現(xiàn)在還沒還?!?/p>
戴笠看著他,歪了歪腦袋。
這個動作很細(xì)微,但鄭耀先捕捉到了——那是戴笠在思考、在判斷時的習(xí)慣性動作。
地下室里沉默了幾秒。燈光嗡嗡地響著,像一只困在鐵籠里的蒼蠅。
然后戴笠笑了。
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而是一聲短促的、帶著幾分意外的真笑。
“黃埔的高材生,出來頭一件事,不是報效黨國,是倒騰軍火、喝花酒?”
“報效黨國也得吃飯啊。”鄭耀先理直氣壯地接了這句話,語調(diào)往上揚(yáng)了一點,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處。
“您也知道,我在黃埔的時候,一個月就那幾塊錢津貼,出操穿的鞋前頭漏著大拇指,連雙像樣的皮鞋都買不起。出來之后更慘,身上沒存款、沒靠山、沒家底,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p>
他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憤懣,手指不自覺地搓了搓衣角。
“我知道這事兒上不了臺面。但我當(dāng)時還沒進(jìn)特務(wù)處呢,也不算違紀(jì)吧?總不至于為了兩條破槍就把我斃了?”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嘿嘿笑了兩聲,像是覺得這個想法太荒唐了。
戴笠盯著他看了很久。
足足有十幾秒。
一個人在說謊的時候,眼神會有細(xì)微的閃爍,呼吸會有不自然的節(jié)奏變化,額頭和上唇的肌肉會有微不可察的緊繃。
這些戴笠全都在觀察。
但鄭耀先的表現(xiàn)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完美。
不是那種滴水不漏的完美——恰恰相反,他表現(xiàn)得有些毛糙、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滿不在乎。就像一個真正的年輕人干了件丟人的事被長輩抓了個正著。
這種不完美的真實感,比任何天衣無縫的謊言都更有說服力。
戴笠心里的秤,悄悄地擺了擺。
他對“完人”向來高度警惕。在情報這一行混久了,他太清楚一個道理——越是毫無瑕疵的人,越可能是精心偽裝的間諜。
反倒是這種貪財好色、腦子好使、膽子夠大、手段夠狠的年輕人,用起來更趁手。
因為有欲望的人,才能被駕馭。
有軟肋的人,才不可怕。
“行了。”戴笠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下來,“槍的事以后不許再犯。進(jìn)了特務(wù)處,吃穿用度自有組織安排,薪俸不會虧待你,不至于讓你去當(dāng)軍火販子?!?/p>
“是!”鄭耀先立正行禮,姿態(tài)標(biāo)準(zhǔn)得像是在黃埔的操場上。
戴笠從內(nèi)側(cè)口袋里掏出一張硬紙卡片,隨手扔到桌上。
“這是你的臨時證件。從今天起,你就是復(fù)興社特務(wù)處上海站的見習(xí)行動員。試用三個月,干得好留下,干不好——”
他沒說下去,但那語氣里的寒意已經(jīng)足夠說明一切了。
干不好,就不是回家種地那么簡單。特務(wù)處沒有“辭職”這個選項。進(jìn)來了的人,要么往上爬,要么——消失。
鄭耀先拿起證件看了一眼。
硬紙卡片上印著“復(fù)興社特務(wù)處”的暗紋,還有他的照片和編號。油墨的味道還是新的。
他小心翼翼地揣進(jìn)了懷里,緊挨著那塊懷表。
“處座,那我的第一個任務(wù)是?”
戴笠已經(jīng)走到了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側(cè)過身子,似笑非笑地瞥了鄭耀先一眼。
“著什么急?你先在站里熟悉熟悉情況,認(rèn)認(rèn)人,摸摸路?!?/p>
他的手按在門框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不過——有個活兒,別人干不了。等你安頓好了,來找我?!?/p>
他沒有說是什么活兒。
門被拉上了。
沉重的鐵門關(guān)合發(fā)出低沉的“嘭”的一聲,像是某個棺材蓋被蓋上了。
地下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安靜得讓人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鄭耀先獨(dú)自一人,站在那盆已經(jīng)變成暗紅色的洗手水前。
他的臉上,那副痞氣十足的輕松表情,在這一刻徹底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頭頂一直累到腳底板的疲憊。
還有隱隱的惡心。
不是因為血——他見過更多的血。
是因為自己剛才的表演。
太逼真了。逼真到他自己都有一瞬間分不清,那個貪財好色、不在乎同志死活的混蛋,到底是演出來的,還是真實存在于自己體內(nèi)的某個陰暗角落。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老李的臉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
那只殘破的手,那段短促的敲擊。
嗒……嗒嗒……嗒……
摩斯密碼。
他的腦子自動翻譯了那四個音節(jié)。
一個地址。
法租界環(huán)龍路的一個轉(zhuǎn)角——但不是書店,而是書店對面的一個裁縫鋪。
老李用生命的最后幾秒,留給了他一個絕密情報點的位置。
鄭耀先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掐得生疼。
不能去。至少現(xiàn)在不能去。
戴笠的人一定在盯著他。前三個月的“試用期”,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監(jiān)視。日常的吃飯、睡覺、逛街、甚至上廁所,都可能有人在暗處記錄。
貿(mào)然行動,不是勇敢,是送命。
而且不只是送自己的命——還會連累裁縫鋪里的人。
“穩(wěn)住?!彼谛睦飳ψ约赫f,“一步一步來。你連戴笠都騙過了,還怕什么?”
他再次睜開眼,對著水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扯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痞里痞氣的,和剛才面對戴笠時一模一樣。
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他轉(zhuǎn)身,推開門,踩著樓梯往上走。
陽光從洋樓的天窗里灑下來,刺得他瞇起了眼睛??諝饫镉幸还勺映睗竦拿刮痘熘南舅畾猓酵献?,那股味道越淡,最后被從窗戶縫里擠進(jìn)來的梧桐花香徹底壓了下去。
地下室的血腥味兒,被甩在了身后。
他踏出小洋樓的大門,站在呂班路的街頭,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雨后清新的空氣。
上海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街上的積水被陽光照得波光粼粼,賣報的童子在街角扯著嗓子喊今天的頭版新聞,黃包車的鈴鐺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弄堂里傳來女人們用上海話拉家常的聲音。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好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死過。
鄭耀先從懷里掏出那張硬紙卡片,看了一眼。
“復(fù)興社特務(wù)處,上海站,見習(xí)行動員。鄭耀先。”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卡片的邊緣,嘴角微微彎了彎——不知道是笑還是苦。
然后把卡片塞回懷里,邁步往前走。
走出不到二十步,前面的路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有人在吵架。
不——是在打架。
兩個年輕人正在路邊撕扯成一團(tuán)。一個穿著半舊軍裝的壯漢揪住另一個瘦高個的領(lǐng)子,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姓宋的,人是老子先盯上的!你他媽搶什么搶?”
被揪住領(lǐng)子的瘦高個倒是不慌不忙,冷冷地掰開對方的手:“趙簡之,嫌犯的行蹤是我從密電里截獲的,你只是跟了個尾巴。按規(guī)矩,首功是我的?!?/p>
“你的?你一個搞密碼的書呆子,連犯人的面都沒見過,哪來的臉跟老子爭首功?”
“我沒見過面,但我不需要見面。情報工作講的是精準(zhǔn)分析,不是蠻力追人?!?/p>
“你再說老子蠻力試試?”那個叫趙簡之的壯漢擼起了袖子,胳膊上的肌肉繃得跟鐵疙瘩似的。
鄭耀先在路邊停下腳步,雙手插在褲兜里,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兩個人。
軍裝。軍用皮鞋。稍有偏差的立正姿態(tài)。
也是特務(wù)處的人。
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那個瘦高個叫宋孝安的,手上有常年握筆寫字和敲電報鍵的薄繭,指節(jié)修長而有力,目光清亮而沉穩(wěn),一看就是搞情報分析和通訊的料。
那個叫趙簡之的壯漢,虎口有明顯的持槍老繭,脖子上有一道已經(jīng)發(fā)白的舊刀疤,舉手投足之間都是行伍之人的利索勁兒,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行動派。
一文一武,可惜互相不對付。
有意思。
宋孝安忽然抬頭,似乎感覺到了什么,看到了站在路口的鄭耀先。
他的眼神猛地一變。
“你……你是黃埔六期的那個鄭耀先?”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榜單第一《軍統(tǒng)六哥,風(fēng)箏前傳》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3章 戴笠的試探,借力打力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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