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被押回了大隊部地下的臨時審訊室。

兩個隊員輪流看守。毒蛇被綁在一把鐵椅子上，雙腳也用鐵鏈鎖死在椅子腿上。他的右手腕上的臟繃帶被拆掉了——傷口已經(jīng)化膿，散發(fā)出一股甜腥的爛肉味。隊醫(yī)簡單清理了一下，重新包扎上。不是心疼，是怕他死了。

活口能吐出來的東西，比一具死尸值錢一百倍。

“審出什么了？”鄭耀先問宋孝安。

宋孝安搖了搖頭，神色有些疲憊：“什么都不肯說。連名字都不報。我用日語問了他一遍、用上海話問了他一遍——他就像聽不見一樣。硬的也試過了。趙簡之給了他兩巴掌，他的反應(yīng)是直接用額頭撞桌子角，把自己撞出了一條口子，血流了一臉?！?/p>

“拿他的傷口威脅呢？”

“試了。我讓人按住他的斷腕施壓。他硬生生扛著沒叫出聲。就是用那只好的左手的指甲死命掐在自己大腿上——大腿都掐出血了。這種人不怕疼，不怕死，也不怕被侮辱。常規(guī)審訊對他完全沒有意義?！?/p>

“不用再審了?！编嵰茸聛恚似鹱郎弦呀?jīng)不知道倒了多久的茶，“人抓住了就行。他嘴里的情報——以后有的是時間慢慢撬。今天的重點(diǎn)不是他。”

他把目光轉(zhuǎn)向了桌上的地圖。

何部長的視察安排已經(jīng)最終確認(rèn)了——上午十點(diǎn)，車隊從法租界的臨時官邸出發(fā)，沿南京路向西行駛，經(jīng)過公共租界，拐入楊樹浦路。十點(diǎn)四十五分抵達(dá)兵工廠南門。下車視察，預(yù)計十一點(diǎn)前進(jìn)入主廠區(qū)。

最危險的時刻，就是他從車?yán)镞~出來、踩上地面的那十幾秒。

在那十幾秒里，何部長的身體完全暴露在空曠的廣場上。無論狙擊手藏在哪個方向，只要有一條清晰的射擊線——一槍就夠了。

“毒蛇雖然抓了，但特高課在上海的殘余力量還沒有被清剿干凈。”鄭耀先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臨時派第二個射手——一個水平差得遠(yuǎn)的替補(bǔ)，但只要槍響了、子彈飛了，我們就等于交代了?！?/p>

“所以安保方案一個字都不能減？”宋孝安問。

“一個標(biāo)點(diǎn)符號都不減。而且——我要在下車環(huán)節(jié)做一個關(guān)鍵修改?！?/p>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原來的方案。車隊停在南門正前方。車門左側(cè)打開。部長從左側(cè)下車。下車之后有一段大約三四步的距離是完全暴露的——他需要走過這段路才能進(jìn)入大門的雨棚遮擋范圍。在這三四步里，他的頭部和上半身完全處在東南方向的射界之中。”

“如果煙囪位置、水塔位置或者任何一個東南方向的高點(diǎn)上還藏著人——”

“所以我要改?！编嵰饶闷鸺t筆，在地圖上畫了兩個箭頭，“第一，車門改為右側(cè)打開。讓部長面向西北方向下車。他背對東南方向，身體的暴露面積縮小一大半。第二——”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把普通的黑色長柄雨傘。

“下車的同時，有一個人在他的東南側(cè)撐開一把大傘。”

“傘？”宋孝安皺了皺眉，“三月份又不下雨——”

“不是遮陽。是遮擋射界。從東南方向看過去，傘面剛好能擋住部長的頭部和右半邊身體?！?/p>

“可一把傘能抗什么？布做的傘面連手槍彈都擋不住——”

鄭耀先沒有接話。他蹲下身，從桌子下面搬出了一塊東西。沉甸甸的，表面粗糙，灰撲撲的，像一塊從廢鐵堆里撿來的破爛。

錳鋼板。

“八毫米厚?！彼唁摪鍞R在桌上，發(fā)出了沉悶的一響，“三八式步槍彈在兩百米內(nèi)可以穿透五毫米。但穿不透八個。這是兵工廠自己生產(chǎn)的裝甲用錳鋼——我讓沈越從庫房里弄來的?！?/p>

宋孝安看著那塊鋼板，又看了看那把傘，慢慢地明白了過來：“您要把這塊鋼板嵌進(jìn)傘里面？”

“在傘骨和傘面之間加一層夾層。把鋼板裁成弧形，嵌進(jìn)去。從外面看就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傘。但子彈打上去——”

他用指關(guān)節(jié)敲了敲鋼板。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了兩秒。

“打不穿?！?/p>

宋孝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還在微微顫抖——從剛才審訊毒蛇的時候就一直沒停過。那種斷了的手腕上滲出黃色膿液的場面，讓他的胃到現(xiàn)在還在翻涌。

“這把傘——誰來撐？”他問。

“必須是我們自己人。何部長的侍從不知道我們的方案，臨時交代來不及?！编嵰瓤戳怂谎?，“你來?！?/p>

宋孝安沉默了兩秒。

他清楚這個任務(wù)意味著什么——撐傘的人站在部長身邊，和部長之間只隔著半步。如果子彈來了，傘面扛不住，第一個倒下的就是他。就算傘面扛住了，沖擊力也足以把撐傘的人震倒——而那時候他的身體會插在部長和射手之間。

用人肉做最后一道防線。

他只猶豫了一秒。

“明白?！?/p>

鄭耀先沒有多說什么安慰的話。在特務(wù)處，命令就是命令。接了就認(rèn)了。

“另外——”他走到墻角，拿起了靠在那里的一支步槍。

不是勃朗寧，不是繳獲的三八式。是一把槍身磨得發(fā)亮的老舊毛瑟步槍。槍管上依稀還能看到幾點(diǎn)銹跡——那是在黃浦江里泡了一夜留下的痕跡。

“火星”的槍。

趙簡之按照鄭耀先的吩咐，在那天夜里從碼頭的淤泥里把它翻了出來。鄭耀先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把槍完全拆解——槍管、護(hù)木、扳機(jī)組、擊發(fā)針、彈倉——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清洗除銹，重新上油組裝。瞄準(zhǔn)器也校正了三次。

“這把槍——您親自上？”宋孝安看著他。

“對?！编嵰忍饦?，閉上一只眼睛，透過瞄準(zhǔn)器的十字線向遠(yuǎn)方望去。準(zhǔn)星在燈光下微微閃了一下。

“我會在兵工廠對面的舊廠房三樓找一個隱蔽的暗角。窗戶正對著南門停車區(qū)。射距大約三百五十米?！?/p>

“三百五十米——用這把老毛瑟？”

“夠了。這把槍雖然舊，但膛線狀態(tài)還行。它的原主人——”

他頓了一下。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不能說。不能提。連想都不該想。

“——是個好槍手?！彼涣袅诉@半句。

宋孝安也沒有追問。他跟著六哥足夠久了，知道六哥身上總有些說不出口的東西。那些東西有時候像暗瘡，壓在皮膚底下，碰一碰就疼，但絕不能讓人看見。

部署在午夜之前全部到位。

趙簡之帶八個人分散在兵工廠南門外圍的六個暗哨點(diǎn)。全員暗槍待命。他纏著紗布的額頭上沾了幾片草葉子——他趴在一堆碎磚頭后面，用望遠(yuǎn)鏡死死盯著東南方向。

沈越帶兩個人在廠區(qū)內(nèi)部的主樓頂層蹲守。他的射界覆蓋了兵工廠東圍墻外的全部區(qū)域。

高洪橋留在大隊部通訊室，戴著耳機(jī)死盯日方的通訊頻段。指針一直在顫動——但沒有新的信號出現(xiàn)。

宋孝安一個人坐在大廳里。面前擺著那把改造過的黑傘。傘骨已經(jīng)用鋼絲加固過了，錳鋼板裁成了弧形嵌在傘面內(nèi)側(cè)的夾層里。整把傘的重量增加到了將近三公斤。他試著單手撐了一下——沉，手腕酸。但還能舉住。

他把傘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六個小時之后，他要舉著這把三公斤的鐵傘，站在一個可能飛來子彈的方向，替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擋槍。

他不害怕。

但也不想多想。

鄭耀先獨(dú)自走進(jìn)了舊廠房。

三樓?？繓|側(cè)的一間空屋。窗戶的玻璃早就碎了，夜風(fēng)從破洞里灌進(jìn)來帶著江邊特有的腥味。他把老毛瑟擱在窗臺上，槍口朝向南面。

距離三百五十米。角度微微偏左。

他伸出一只手感受了一下風(fēng)——東南風(fēng)，三到四級。濕度不低。子彈在飛行過程中會有輕微的右偏。

他默默地記住了這些參數(shù)。

然后他靠在墻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里閃過了很多面孔——陸漢卿摘下老花鏡時緊鎖的眉頭。“火星”在弄堂里踉蹌著沖過來、嘴里罵著“叛徒”的樣子。老李在審訊室的椅子上用指關(guān)節(jié)敲出最后一句摩斯密碼的聲音。

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而他——白天是特務(wù)處鐵血六哥，深夜是那根風(fēng)箏線上最孤獨(dú)的紙鳶。

窗外的天際線泛出了第一絲魚肚白。遠(yuǎn)處黃浦江上傳來汽笛聲——早班貨輪在緩緩出港。

他睜開眼。拿起老毛瑟。拉動槍栓。子彈上膛。

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房間里異常清脆。像一個句號。

上午十點(diǎn)。

遠(yuǎn)處的大路上，黑色福特轎車的開道警燈閃爍著紅光，出現(xiàn)在了通往兵工廠的公路盡頭。